司马辽太郎三大长篇代表作之一

更贴近历史真实,透过文学穷究国家走向的史传文学钜作

 

继幕末的《龙马行》,司马以《宛如飞翔》描绘出明治日本破坏与重生的动荡年代,以及当时欧美列强觊觎下的日本、清国与朝鲜局势。司马辽太郎收集巨量的资料与调查访谈,以维新三杰中的西乡隆盛与大久保利通为中心,更藉由处於两个对极集团:西乡为首的英勇萨摩武士以及太政官政府体系,透过他们的兴衰起落,描绘幕末维新至西南战争这段动摇新生日本的激昂年代。时值明治维新150年的今日,不论是对日本史、东亚史有兴趣或者对国家前途有思索的读者,都是极具意义的经典长篇。

 

经典新装版《宛如飞翔》

美术设计展现另一种西乡的虚像与实像

 

书盒主图〈川尻本阵评定图〉(永岛孟斋画)出自明治初期时兴的锦绘新闻。这种视觉化报导结合浮世绘类型之一的锦绘与图说,掺杂不少传说与趣味性,虚实兼具的夸张风格引发大众好奇心。

内装书籍封面一改书盒的艳丽色彩,底图采用质朴的萨摩蓝染织品,也是主人翁西乡平常穿着的单衣布料。两相对照,表现世人形塑的与趋向真实的西乡隆盛。 

新版内文修正旧版中部分日期或地名错误之处。故事中登场、在东亚近代史当中举足轻重的外国驻清驻日使节姓名,在新版中也经过校订统一,让读者更易於亲近阅读。

 

分册简介

①明治新政府

明治维新与同时成立的新政府,内政外交皆面临严重问题并隐含分裂危机:内有自封建制度及锁国时代步向近代国家的过渡危机,外有欧美列强的垂涎觊觎。透过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与木户孝允的主导,日本进行废藩置县以及官制、军制的改革,新政府逐渐成形,可是旧士族的反对声浪与骚动阴影不断扩大,连太政官内部对国政也有诸多杂音……。

 

②征韩论

西乡隆盛与大久保利通这两位莫逆之交,都是出身自萨摩的下级藩士家庭,并成为明治维新的中心人物,同样为擘划新日本而努力,却因为理念不同而严重对立──西乡希望透过征韩输出革命促成结盟,而大久保却唯恐此举会使新政府土崩瓦解。大久保和伊藤博文等反征韩派人士四处奔走私下运作,力图情势翻盘……。

 

③西乡下野

明治六年十月的庙议,以征韩论为中心的议论激起火花四射的交锋。西乡败下阵来,决意辞官下野。因为仰慕西乡跟着远赴东京的近卫士官与警视厅内的萨摩人,大部分为了追随西乡也辞官回乡。太政官等政府要员所担心的国家分裂与西乡拥兵叛变隐忧浮上枱面,成为头痛的现实难题……。

 

④佐贺之乱

继西乡下野後,司法卿江藤新平於明治七年突然在佐贺树起叛乱旗帜。叛乱弥平後,大久保利通对主谋者江藤处以枭首的残酷刑罚。这种苛刻的处置,不只是为平定此乱後扑灭星点余火,稳定政局,更是对背地里培养实力、俨然成形的独立势力萨摩的警告。然而,全国各地士族的骚动并未平缓下来,於是大久保采取了转移目标的计策……。

 

⑤征台纷争

征台形势高涨的明治七年,大久保利通不顾外国使节与政府内部反对,无视当初反对征韩论的主张之矛盾,让西乡从道率军出兵台湾,并亲自到清国谈判交涉。在五十日的停留後,终於和平解决征台纷争,并获得五十万两赔偿。虽然北京行看似顺利完成,然而,如何让西乡从道所率领的三千征台部队不扩大战事,顺利撤军,是大久保下一步的难题……。

 

⑥神风连之乱

自台湾撤兵後,政府越发控制不住全国各地士族的反叛热潮。於是,原本将目标摆在消灭鹿儿岛私学校的政府,改以击溃前原一诚为首的长州士族集团为策略。虽然警视厅的川路派出的密探在萩制住了前原,可是却挡不住士族在熊本蜂拥而起的态势。明治九年,肥後的神风连起兵叛变了……。

 

⑦士族蜂起

政府镇压熊本、萩等地的士族叛乱後,对鹿儿岛的警戒更不敢懈怠。特别是大警视川路利良,加强对鹿儿岛私学校的牵制,加派更多密探到当地游说、离间私学校与士族,更因此爆发这些警探是奉大久保、川路的密令来暗杀西乡的谣言!私学校党也采取反制密探的行动,事态一发不可收拾,为日後的西南战役埋下伏笔……。

 

⑧西南战争-宣战

明治十年二月十七日,萨军自鹿儿岛出发,进军目标熊本城。对西乡而言,这是他与妻儿的永别之日。迎战的熊本镇台军司令长官谷干城决定采取笼城战,等待援军的到来。战役准备开始前,来势汹汹的的萨军将领桐野利秋曾扬言「熊本城用一根青竹就可以轻松拿下」,几乎没有具体军略的萨军,凭藉的只有压倒性的士气与勇气……。

 

⑨西南战争-败走

目标解救熊本城的政府军,与萨军在田原坂交锋,双方在此地持续了十余日的激烈攻防战。萨军虽然装备与补给不如政府军完善,但实力坚强,政府军慑於萨军士气如虹,接连惨败。然後,在陆续增援的政府军持续攻击下,加上失去了筱原国干等重要将领和诸多士兵,装备不足的萨军开始从田原坂撤退……。

 

⑩随风而逝

萨军转战各地,最後回到鹿儿岛,剩下三百多人坚守在城山。包围在四周的七万名政府军,於九月二十四日早晨展开总攻击。追随西乡隆盛,桐野利秋、村田新八、别府晋介等萨军将领纷纷绝命。镇压叛乱士族的大久保利通,在隔年遭遇暗杀身亡,激昂的年代终於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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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飞翔(全十册)(限量经典重现套装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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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品规格

装订:平装
类别:语文类
国图分类号:861.57
页数:2296页
重量:4570公克
ISBN:9789573283911
EAN:9789573283911


内容简介

司马辽太郎三大长篇代表作之一

更贴近历史真实,透过文学穷究国家走向的史传文学钜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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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幕末的《龙马行》,司马以《宛如飞翔》描绘出明治日本破坏与重生的动荡年代,以及当时欧美列强觊觎下的日本、清国与朝鲜局势。司马辽太郎收集巨量的资料与调查访谈,以维新三杰中的西乡隆盛与大久保利通为中心,更藉由处於两个对极集团:西乡为首的英勇萨摩武士以及太政官政府体系,透过他们的兴衰起落,描绘幕末维新至西南战争这段动摇新生日本的激昂年代。时值明治维新150年的今日,不论是对日本史、东亚史有兴趣或者对国家前途有思索的读者,都是极具意义的经典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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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册简介

①明治新政府

明治维新与同时成立的新政府,内政外交皆面临严重问题并隐含分裂危机:内有自封建制度及锁国时代步向近代国家的过渡危机,外有欧美列强的垂涎觊觎。透过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与木户孝允的主导,日本进行废藩置县以及官制、军制的改革,新政府逐渐成形,可是旧士族的反对声浪与骚动阴影不断扩大,连太政官内部对国政也有诸多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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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征韩论

西乡隆盛与大久保利通这两位莫逆之交,都是出身自萨摩的下级藩士家庭,并成为明治维新的中心人物,同样为擘划新日本而努力,却因为理念不同而严重对立──西乡希望透过征韩输出革命促成结盟,而大久保却唯恐此举会使新政府土崩瓦解。大久保和伊藤博文等反征韩派人士四处奔走私下运作,力图情势翻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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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西乡下野

明治六年十月的庙议,以征韩论为中心的议论激起火花四射的交锋。西乡败下阵来,决意辞官下野。因为仰慕西乡跟着远赴东京的近卫士官与警视厅内的萨摩人,大部分为了追随西乡也辞官回乡。太政官等政府要员所担心的国家分裂与西乡拥兵叛变隐忧浮上枱面,成为头痛的现实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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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佐贺之乱

继西乡下野後,司法卿江藤新平於明治七年突然在佐贺树起叛乱旗帜。叛乱弥平後,大久保利通对主谋者江藤处以枭首的残酷刑罚。这种苛刻的处置,不只是为平定此乱後扑灭星点余火,稳定政局,更是对背地里培养实力、俨然成形的独立势力萨摩的警告。然而,全国各地士族的骚动并未平缓下来,於是大久保采取了转移目标的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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⑤征台纷争

征台形势高涨的明治七年,大久保利通不顾外国使节与政府内部反对,无视当初反对征韩论的主张之矛盾,让西乡从道率军出兵台湾,并亲自到清国谈判交涉。在五十日的停留後,终於和平解决征台纷争,并获得五十万两赔偿。虽然北京行看似顺利完成,然而,如何让西乡从道所率领的三千征台部队不扩大战事,顺利撤军,是大久保下一步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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⑥神风连之乱

自台湾撤兵後,政府越发控制不住全国各地士族的反叛热潮。於是,原本将目标摆在消灭鹿儿岛私学校的政府,改以击溃前原一诚为首的长州士族集团为策略。虽然警视厅的川路派出的密探在萩制住了前原,可是却挡不住士族在熊本蜂拥而起的态势。明治九年,肥後的神风连起兵叛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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⑦士族蜂起

政府镇压熊本、萩等地的士族叛乱後,对鹿儿岛的警戒更不敢懈怠。特别是大警视川路利良,加强对鹿儿岛私学校的牵制,加派更多密探到当地游说、离间私学校与士族,更因此爆发这些警探是奉大久保、川路的密令来暗杀西乡的谣言!私学校党也采取反制密探的行动,事态一发不可收拾,为日後的西南战役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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⑧西南战争-宣战

明治十年二月十七日,萨军自鹿儿岛出发,进军目标熊本城。对西乡而言,这是他与妻儿的永别之日。迎战的熊本镇台军司令长官谷干城决定采取笼城战,等待援军的到来。战役准备开始前,来势汹汹的的萨军将领桐野利秋曾扬言「熊本城用一根青竹就可以轻松拿下」,几乎没有具体军略的萨军,凭藉的只有压倒性的士气与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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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 平路

日本历史作家 洪维扬

历史旅行爱好者、《旅饭》网站创办人 工头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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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践大学应日系助理教授 蔡亦竹

历史学者、广播及电视节目主持人、评论者 胡忠信

《薰风》季刊主编 姚铭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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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yabo体育官网app下载(依照来稿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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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是明治维新150周年,日本NHK大河剧以「维新三杰」的西乡隆盛为主角,日本出版社也涌出一波西乡隆盛的出版热潮,与之相关的新书超过一百本。如果说要yabo体育官网app下载一本可以快速带入角色与历史事件,绝对是百万级的畅销书──司马辽太郎的《宛如飞翔》。──日本历史旅游达人 热血威尔&热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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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江户末期到明治维新的过程中,西乡隆盛扮演了个性鲜明且异军突起的角色。在创造新国家的过渡期,许多改革之士的骨子里多多少少暗藏着支配国家的野心和掌握权力的慾望,但唯独西乡不是。在司马辽太郎笔下,西乡隆盛只是纯粹奋勇向前,不断扪心自问能为日本这个新生国家做些什麽。如果没有西乡这位纯粹又正直的日本男儿,就没有後来我们所看到的日本。──《薰风》季刊主编 姚铭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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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因对坂本龙马的好奇与喜爱,而一头栽进幕末与明治历史旅行之踏查与实践。然而在一边阅读、旅行、纪录的过程中,心中不免便有越来越强烈的疑问:究竟日本如何走向了军国主义扩张之路?从某些访谈与作品评论中,曾读到司马因年轻时的参战经验,产生对历史与国家的反省,并透过作品来寻求答案。做为读者,我也等於是跟随着司马先生的探索,同样思考着不只是日本,甚至是整个东亚近代史的议题。──历史旅行爱好者、《旅饭》网站创办人 工头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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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评论家将《宛如飞翔》与《龙马行》以及《坂上之云》并称,认为是司马辽太郎阐述日本近代史最重要的三部作品。司马辽太郎以擅长的从天空俯瞰大时代动态的笔调,描述明治初年政坛上的最大冲突──征韩论,以及最後内战的西南战争。读者不妨透过《宛如飞翔》来认识维新时期的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川路利良等萨摩志士以及从封建制度过渡到绝对主义天皇制的明治初期吧!──日本历史作家 洪维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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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丰富且独特的历史观点,和司马始终热爱「人」这种对生命的热情,让原本可能无味的鸟瞰式手法反而给了读者「和司马先生一起谈历史」的另类临场感。以明治初期为主题的《宛如飞翔》除了是精采的历史小说之外,更记载这段新生国家希望与苦痛并存的岁月。现在的我们,也可以从中探讨勇气、哲学、牺牲的意义,最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国民,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并思考如何建设自己的国家。──实践大学应日系助理教授 蔡亦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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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辽太郎的坦诚率直之处,在於重新建构「虚像的西乡」。再伟大的革命斗士,即使有「开国元勳」的称号,有唯一「陆军大将」的头衔,如果昧於时势,无法与时俱进培养国际观,必然也会走入历史的黑洞。司马辽太郎善於书写日本人的心灵幽暗意识,他以「百科全书般」的丰富史料,非常细致地建构「幕末维新」,也解答了我们的疑惑。──历史学者、广播及电视节目主持人、评论者 胡忠信



作、译者介绍

作者

司马辽太郎1923-1996

一九二三年生於大阪,大阪外语学院蒙古语系毕业,本名福田定一,笔名乃「远不及司马迁之太郎」之意。

一九六○年以忍者小说《枭之城》获直木赏,六六年以《龙马行》《盗国物语》赢得菊池宽赏,之後几乎年年受各大奖肯定,并获颁文化勳章。六一年辞去记者工作,成为专职作家,惯以冷静、理性的史观处理故事,鸟瞰式的写作手法营造出恢宏气势。一九九六年病逝後,其彻底考证与百科全书式的叙述方法仍风靡无数读者,堪称日本最受欢迎的大众文学巨匠。着作已编纂为【司马辽太郎全集】(全六十八卷)。

中译作品有:《鎌仓战神源义经》《盗国物语》《太合记:天下人丰臣秀吉》《关原之战》《龙马行》《新选组血风录》《幕末:十二则暗杀风云录》《最後的将军:德川庆喜》《宛如飞翔》《丰臣一族》《宫本武藏》《项羽对刘邦:楚汉双雄争霸史》(远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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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刘惠祯

台北市人。曾任杂志编辑、大学兼任讲师。译有《宛如飞翔》(一~五册)、《孙子》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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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宗明

台北市人。一九六六年生,东吴大学日本文化研究所硕士。译有《宛如飞翔》(六~八册)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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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素芬

新北市人。东吴大学日文系毕业,从事翻译、日语教学工作。译有《宛如飞翔》(九~十册)等作品。


目录

宛如飞翔(全十册)

①明治新政府

②征韩论

③西乡下野

④佐贺之乱

⑤征台纷争

⑥神风连之乱

⑦士族蜂起

⑧西南战争-宣战

⑨西南战争-败走

⑩随风而逝



序文、前言

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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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嗳,您要不要去吉野看看哪?

一位住在鹿儿岛市内的朋友,建议我到市区外东北近郊的吉野乡高原走一走。

吉野乡是桐野利秋的出生地。桐野在这部小说中从头到尾都曾出现,是一个汗味十足的男人。

当时我还不到三十岁,对桐野这个人物既一无所知,更谈不上兴趣。只是听说如果站在面向吉野乡的锦江湾、突出海面的大崎鼻草原上,可以同时享受海风和雾岛落山风的吹拂,於是我就去了。

我记得在小河畔吃便当时,眼前漂来小女孩儿穿的红鞋带小木屐。

现在想起来,当时的情景和西乡隆盛年轻时的轶事居然不谋而合。那件轶事被鹿儿岛的川越政则记载在他的《南日本风土记》中。那是发生在西乡年少,还和父亲一起生活时的事情。有一年刮风、淹大水,家里乱成一团,西乡突然发现水已淹到墙脚,并看到红鞋带的木屐飘到墙脚边。西乡独自开玩笑地对着红木屐说起话来:

我说木屐啊!这种台风天你要上哪儿去呀?

当时的萨摩人或多或少都有这种体贴和幽默感。我到现在仍然认为,如果不懂得它的微妙之处, 就不配写有关萨摩的文章。现在我已开始着手写这部小说,我仍然烦恼我的这部小说对这种人类情怀到底有多深刻的描绘。

那位建议我去吉野乡的朋友是年约四十的壮硕汉子,却交代我在爬上高原的某处路旁要特别小心,因为那里有漂亮的露草,开满紫色的小花。这位爱露草的友人,同时也是示现流的剑道高手,大喝一声可以劈断粗木。

往吉野乡的上坡路有许多樟树,丰满的叶片在阳光照耀下迎风摇曳、闪闪发亮。似乎没有别的地方比这里更适合它的生长了。

站在大崎鼻,风果然很强。我的朋友只提到风的事,我发现还有更重要的事他没有说。尽量把重要的事放在心中不说出口,是本地人自古以来的习惯。我的朋友自然也养成了这种习惯。

其实远眺的视野比山风、海风更妙。站在大崎鼻,只觉得屹立在锦江湾的樱岛,无论岛姿、色彩都美得令人惊艳,足以让所有的名岛都相形失色。

不仅如此。

太阳正好倚在樱岛的右肩上。

这使得樱岛四周的蓝色锦江湾,全被渲染上浓淡有致的线条。

右手边的海在太阳底下波光粼粼,艳潋可人;中央的海,由於逆光而显得一片漆黑,给人一股彷佛有海怪潜藏的诡异气息。

但是一旦把视线向左移动,就看到截然不同的蓝色世界在远处展开。那里的海,明亮而有生气。

「与其哭泣,不如一战。」

就像要把古代隼人的豪情渲染在湛蓝的大海上一样。

从大崎鼻远眺,樱岛傲坐中央,在它右边遥远的天际,可以看到位於萨摩半岛尖端,有「萨摩富士」之称的开闻岳。

左边,雾岛山耸立在霞雾氤氲的波端。不仅如此,高千穗的山峰就像神仙飘摇的裙摆一样层层相叠。

由於这些群山都是活火山,这番景致以後或许会有改变;它的形成也还不到两千年。

奈良朝前後,这些山脉经常大爆发,甚至海中偶有新岛涌上来。可怕的地层变动使人类很难在此定居,一直到平安初期才渐渐进入开垦的热潮期,并并入中央的土地制度中。在这之前住在这个海岸地带的人,被称为「隼人」。

就像歌舞伎的妆一样,他们把眼眶涂上红色,有时候也在脸颊上红色的颜料,又由於他们的动作敏捷,才被称为「隼人」。在《魏志》中出现的倭人,可能就是他们。萨摩人早在战国时代初就认为只有他们才是正统的日本人,其他人只不过是和日本人相似的人而已,抱持十足的优越感。江户时代,岛津家由於自我的优越感,甚至暗地里不将德川将军一族放在眼里。其实,在他们推翻德川幕府成立明治维新的时候,他们不像同一阵线的长州人对德川家那麽深恶痛绝,对覆亡的德川家也没有无谓的感伤。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们对德川的态度,就像一个在土俵(日本相扑赛的搏斗区)上打倒劲敌的斗士,对被击败的一方怀抱奇妙的感情一样,在历史上留下不可思议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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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们不满意自己一手创建的明治国家。明治十年之前,拒绝接受中央的命令,自成一个独立的萨摩圈。

「你们实在莫名其妙。」

当我参观吉野乡桐野的老家旧址时,老实说,我真的这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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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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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统治机构应该叫做「政府」还是称为「官」在语感上才会比较接近本质呢?这十五、六年来,我一点一滴的不断思考这个问题。当它在我心头占领的面积愈来愈大时,我萌生了要写《宛如飞翔》这部书的念头。

数年前,我和朋友在寺院的客室边喝酒边聊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话题主要是围绕着古代的密教美术,而非现代的事情。我的朋友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说话很含蓄,往往都经过反覆的思考。他突然放下杯子说道:

「日本的政府毕竟还是太政官。其本质从太政官以来一点都没有改变。」

当时前後不知说了哪些事。我那位朋友曾在中央政府作了二十年的技术公务员。当我听到这句似乎别有所指的话时,感到一股很大的冲击,但是他没有再进一步说什麽,而改谈别的话题。

话题一转,我提及对土地问题很有兴趣。他说有个很适当的人可以指点我,於是便和与土地相关的中央政府官员见面,介绍人也在场。对方的头脑比传说中的还要好,但不知是否我的想法太过注重根本,他讲的和我要说的主题不太同调。官员就是经营者。也许是他不可能和我谈根本的问题,也或许他身为官员想明快地表明自己的立场,他对我说:

「我们公务员的立场,要保留明治政府留下来的事物和想法。」

我对日本的政府只有一点模糊的概念。这模糊的概念听人这麽一说,好像突然被人在脸上打了一拳一样。我在军队里的那一段时间,对於日本这个国家,心中有着不得其解的疑问。战败後进入战後社会,觉得好像进入相当明朗的世界一样。结果,战败反而让我了解战败是和革命性质相同的东西。到现在为止,我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但是仔细一想,因战败而垮台的只有陆海军各机构和内务省而已。被声讨的官员也只限於军人,内务省的官员仍留在官里,其他各省全部保留。

机构的思想和身为官僚的意识,当然也保留着。所谓自太政官以来丝毫没有改变的说法,根本是不值得惊讶,而是再平凡不过的事实。

「官」这个字是明治时代的用语,指太政官。这个字并不是日本语。远在七世纪,当日本的农地全部都是天皇所有,并将所有的耕作者视为大御宝(公民、天皇之下仆等意)时,为了统治他们而设立了中国式的中央集权机构,并用中国话的「官」来称呼它。後来,改采取所谓武家政治的现实主义的土地所有制,「官」变得有名无实,但它却随着明治维新又突然复活了。这可以说是为了采取极端的开化政策,必须以极端的复古主义来取得一个平衡点的当时政治力学的产物。

当时官员晚上离开太政官时,由随从人员提着上面写着「太政官」的灯笼回到自己的家。随从就和江户时代的旗本一样,有的帮主人拿草履,有的帮主人扛衣物箱。福冈藩出身的金子坚太郎没有赶上维新,维新初期服侍一个叫平贺义质的司法省官员,相当於江户时代的年轻家臣。他要帮主人扛着名为御用箱的衣物箱陪主人一起到太政官,并等候在玄关外,一直到主人下班。主人下班时,要跪地平伏在玄关,然後跟随主人回家。主人的家屋几乎和其他大官一样,都是曾经显赫一时的旧旗本的宅邸。

总之,维新初期的所谓「官」,和尊称幕府为「大公仪」的概念、思想、语感,几乎是一样的。就官员的权威而言,大官就是旧大名、中官以下就是旗本。以往大公仪的政令不会管各藩的内政,在法理上,大公仪只不过是「大名中最大的一个,是大名的盟主」而已。至於「官」,明治四年,藉着萨、长、土的「御亲兵」的力量完成废藩置县,使「官」成为日本史上最强的绝对权力。离维新只有短短的四年,在非太政官内部人员的眼中看来,好像是一眨眼之间的事一样。

官员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力和权威,在当时权力外的人看来,那些官员的成立对他人并没有好处。

太政官本来是在庆应三年(一八六七年)底和大政奉还一起在京都御所内诞生的。当时太政官连一毛钱经费也没有,也没有任何士兵,连办事的职员都没有。为了让太政官营运,由各藩yabo体育官网app下载贡士、徵士到京都御所。类似议员的贡士,有一定的名额,但类似官员的徵士则没有限制,结果让萨、长人占了绝大多数。明治元年十月,太政官搬到东京,将旧德川家的领地当作财政的基础,开始运作,当时,那些徵士出身的人成为大小官员,大的住大名宅邸,小的住旗本宅邸。同时,也不再称为贡士、徵士,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他们被称为「朝臣」。所谓「朝臣」是俗称,不像贡士、徵士那样有法令依据。「官」是产生了,但诸藩还留着,藩士们也和以往一样居住各地。

在东京的「朝臣」是很特别的,他们自认为是天皇的直参(直属於将军的武士)。说是直参,天皇并没有拿钱出来雇用他们,诸藩以及诸藩的士族也没有人承认他们,而是他们自认如此。但是,他们掌握的中央权力中有所谓律令制(律令国家的各种制度)的官位这个妙招。他们给自己封上从四位或正三位的头衔,成立「朝臣」的体制。当时大小官员的俸禄,以当时的国民经济来看,是无以伦比的高薪。旧幕府的直辖领地有五、六百万石,再加上旧幕府的关税收入,使得官员的厚禄不虞匮乏。

从留在藩地的同伴眼中看来,没有比这种事更无聊、更令人生气的了。尤其是在革命时提供武力的萨、长、土、肥四藩的士族眼中,即使把那些到东京而莫名其妙成为日本统治者的同伴杀死,也难消心头之恨。他们在戊辰战争中拚命奋战,没有得到任何赏赐,战後便奉命返乡,并被命令解散军队。自己拚命战斗换来的胜利果实全让那些「官」和「朝臣」坐收渔利独享。不仅如此,自己还得被他们统治。但是东京「在朝」的这些人身分上也有一个矛盾点,那就是「朝臣」同时也是所属藩的家臣。随着明治二年六月大名的版籍奉还,和明治四年七月的废藩置县,藩正式消灭了,朝臣的矛盾身分也跟着消除,「太政官」变成了绝对权力。

另一方面,旧藩的士族被剥夺了所有的特权。萨、长、土、肥这四个推动维新最力的士族们,心中的激愤更深。除了土佐之外,其他三藩均是士族叛乱的代表,从上面的分析可以约略知道他们会叛乱的感情因素。明治维新的成立与成立之後那段时间,对士族的处理就像耍一场三流的猴戏一样。「官」的成立也像是耍猴戏,但是在明治四年有权支配全国时,他们就得到压倒性的权力和权威了。

大久保利通就是这些「官」的代表。他对自己这些官员成立时所遭遇的困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这个绝对的权力当作文明开化的巨大推动体,以我们是划时代的推动者来鼓舞官员,并将整件事扣上正义的大帽子,以提高官僚们的士气,企图让他们忘记对乡党的亏欠感。对进行开化的正义抱持强烈信仰的代表性人物,正是川路利良,其实只不过是时代受害者的乡党们,在他那狂热的眼中却变成冥顽不灵的反革命主义者。

明治时代以後的西乡,像是明暗黑白与实物相反的底片。

倒幕时期的西乡则是很清晰的照片,我们可以大致掌握他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即使他是出生在这个变革期,但如果他只是类似河内狭山一万石北条家那种规模的大名的家臣,顶多只会被当作是狭山池一带的大眼巨汉这般奇人罢了,然後安稳地过一生。可是他出生在德川幕府成立以来可说是幕府假想敌的最强雄藩,深受号称江户时代最聪明的藩主岛津齐彬的疼爱,齐彬死後,被藩内视为一位有卓越世界观的继承人。

但是,实际的继承人反而是和齐彬没有直接接触的大久保。以萨人的风气来看,他们不爱大久保那种类型的人,像西乡那样有着几乎不近人情的无私、高士独特风格的温柔、领袖人物的宽大仁爱精神,以及丰沛而晶莹剔透的感情,这才是萨人喜爱的典型。西乡的人望凌驾在藩主之父岛津久光之上,他将藩带领到与久光想法背道而驰的方向,使用萨军及萨之货币、财物与长州携手推翻幕府。他只不过是一介藩人,即使是有雄藩的背景,这也还是一件非比寻常的事。

只是倒幕之後的西乡,沦为自己选择的形骸。

他的盛名使世界变得悲惨。西乡成为革命的象徵,被当作旷世的英雄。

西乡是齐彬的弟子,但他没有维新後的计画蓝图,他在幕末所具有的充实实像,在维新後的声望中成为一种虚像。可以说是盖世的虚像。

西乡的魅力,他自己本身也很了解其中的微妙。连他自己也亲口说过好几次。

维新後的西乡,没有处理事物的能力,但在比能力更高的思考层次上,又有太过聪明的地方。

比方,身居庙堂又很清楚了解自己创造出来的「官」是来历不明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而且他身为官员之一,了解官员权力来源的可笑,於是变得非常嫌恶自己。不久,他厌恶自己本身的无能之余,也厌恶所有的一切,征韩论的时候,甚至脱口说出要在韩都被杀。征韩论破裂後,不再栖身於「官」,而回到原先的士族社会里。

他理所当然的视「官」为敌,成为全国在野势力不平士族的希望之星,日本最早的在野党於焉形成。日本的在野党在抨击政府时大力针对外交问题的习惯,也许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养成的。一面大声叫嚣倒阁,可是自己本身却又没有接掌政权的统治能力,当时的萨摩势力也许就是这种习性的始祖。更进一步来说,大正民主时代的政党也好,战後的政党也罢,与其说是彻底的社会保护者,毋宁说有一种以「官」的寄生集体形式存在着的性癖。这和明治十年之前形成的太政官国家的原始模式有着一定的关连。

我对维新到明治十年之间的事不太清楚。曾经以为西南战争之後,明治政府的基础才算完成,但其实完全错误。我发觉,「官」这个东西,其思想,甚至在野势力对它的看法,乃至不站在「官」那边的人所有的一切,这些基础,早在明治十年之前就已经成形了。

这部作品,从头到尾,一直以西乡自己都知道的那个虚像的西乡来写。怕他的人、拥护他的人,乃至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人,无数个人在书中一一出现,但主角还是那个虚像的西乡。在我查证与这个虚像对立以及虚像周边的人的整个过程中,我自己本身受到接连不断的大小惊讶,最後我本身甚至有一股为了惊讶才写这本书的奇妙感觉。写这本书花了四年又数月的时间,时间花了很长,但并不觉得长。现在,我心中还有一股惊讶──终於将本书完成的茫然感。?


导读、yabo体育官网app下载

导读

名为飞翔的殉身

蔡亦竹(实践大学应日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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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飞翔》是司马辽太郎连接《燃烧吧!剑》《新选组血风录》《龙马行》等幕末时代作品,和描写明治後期日俄战争的大作《坂上之云》之间的代表作品。主角是西乡隆盛和大久保利通这两位出身萨摩、也就是今日鹿儿岛县的两大英杰及其身边的人物,时代背景则是从明治初期日本建立新国家至最大内乱西南战争间的近代黎明期。

正如司马辽太郎所言,萨摩这个地方具有相当强的「非日本性」。过去统领萨摩的岛津家是源自镰仓时代的武家名门,虽然在战国末期和德川家的对抗败北,却用铁血实力确保了自己的领地,在日本的最南方始终被幕府警戒而存续下来。江户的三百年太平时代里,日本全国的武士都因为和平和身分固定化而变成了读书阶级的「文化人」,萨摩却在封建制中虽然臣服於幕府,但内心却暗自认为自己是和德川家对等的存在,继续在这个西南方的隔离王国里维持着战国式的古风。

西乡隆盛和大久保利通就是出身於萨摩下级武士的乡中。

乡中是萨摩藩特有的武士子弟教育制度,特色就是让地区里的青少年层由前辈自主负责教育後辈。西乡和大久保就是同居住於下加治屋町的儿时朋党,而整个加治屋町除了这两位英雄外,还出了东乡平八郎、大山岩、山本权兵卫、桦山资纪等几乎照亮整个明治时代的人才,这也是为什麽司马会说「明治国家就像是由一个社区协会打造」的原因。在萨摩的这种特殊风俗影响下,鹿儿岛人培养出了热情却不多说话、作事大而化之却拥有领导魅力、顽固而以辩解为耻却勇敢果决的特殊性格。

西乡隆盛可说是这种萨摩气质的巨大化身。

明治国家建立之後,种种改革伴随而来的不是魔法式的富国强兵,而是各阶级如潮水涌来的不满与愤怒。农民的苛税没有改善反而还加上了徵兵的重压,维新主力的士族更是被剥夺了三百年以来的身分特权。在这种全国的不平声浪中,只有新政府的官员们过着优渥的生活。而这种看似压榨百姓而来的排场,藏着为了不让列强嘲笑小看新生大日本帝国的滑稽苦衷。官员锦衣玉食的背後,则是每日担心被不平士族暗杀的巨大心理压力。在这种氛围下,寓居於东京的西乡却自认已经是旧时代的产物,过着连外出衣服都只有一套的简朴生活。西乡这个巨大的无慾人格者,身边跟随着无数对於新政府不满的壮士甚至维新功劳者们,随时准备抬起这个维新象徵作为神轿,向新政府发起反乱。西乡本人当然也知道周围的意图,所以自认不再有用的他,强烈希望自己能够出使朝鲜要求对方开国,然後被朝鲜朝廷杀害之後以此为藉口发兵攻打来疏解士族们的不满,这也就是明治初期的「征韩论」论争。

而作为新政府的率领者,苦心经营新国家又得承受旧势力反抗的,就是西乡隆盛的挚友大久保利通。

不同於西乡,大久保在两年的访欧使节团归国後,深知日本与列强间国力的天差地远。也知道如果攻打朝鲜,新生日本将会在出兵干预的列强手下灰飞烟灭。如果西乡代表的是萨摩隼人的热情和格局,那麽大久保代表的就是鹿儿岛人的寡默和威严。这两个一同从底层窜起,携手打造出明治日本的英雄,就在征韩论争、台湾出兵、最後迎接近代最大内乱西南战争的过程中,一起身处如同大鹏破空快速移转的时局,也一同如振翅飞翔般各自以自己的哲学为国家烧尽人生,最後也双双为了新生日本殒命。「宛如飞翔」描写的,就是这段明治初期惊涛骇浪、充满戏剧性却也某种程度上似乎命中注定的维新英杰们生命群像。

《宛如飞翔》如同司马的其他作品一样,与其说是历史小说,不如说是司马辽太郎用小说体裁串起的历史观及人物评文章总合。司马惯用的鸟瞰法──像站在高楼顶层往下观察人群般,用绝对客观的角度书写已知其一生总结的历史人物,或许不像其他第一人称视角的历史小说般让读者有「什麽时候要写到、会用什麽手法描写那件重要大事」的期待感。但是司马丰富且独特的历史观点,和司马始终热爱「人」这种对生命的热情,让原本可能无味乾燥的这种手法反而给了读者「和司马先生一起谈历史」的另类临场感,而这也是司马辽太郎的最大魅力。「宛如飞翔」从头到尾围绕着西乡和大久保两个巨人,有趣的是这部作品开始和结束都是放在川路利良这个人物上。川路是西乡和大久保的同乡,也是日本的初代大警视。这位曾考察欧洲警察制度,毕生奉献於日本警察制度确立的天生公仆,在思考上或许较接近大久保,但他同时也是最能理解西乡人格伟大的萨摩人。另一位也在作品中占了重要篇幅的桐野利秋,则是西乡的死忠追随者。这位以「人斩半次郎」的外号驰名的爱打扮血性汉子,也和川路在立场上对立所以两人彼此防备,却又莫名地有种除了同乡以外的共通感──虽然一个保守一个狂放,但是两人在幕末时都以「勇敢」闻名。而「勇敢」也是风格和主张截然不同的西乡和大久保的共同特质。西乡和大久保以及萨摩士族们从携手到反目,一直到西乡和桐野身死於西南战争,而在不久後大久保也遭到暗杀逝去。一年之後,川路也跟着病死,象徵萨摩势力在明治日本的开始式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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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用「宛如飞翔」这个题名,点出了萨摩士族们在明治初期前後的巨大影响力和活跃。也用萨摩从几乎独占政府要职,到西南战争後这个日本最强士族的消灭,歌颂并感叹这群特异的萨摩隼人们在日本史上发出的短暂强烈光芒。司马以明治初期为主题的「宛如飞翔」,除了是一本精采的历史小说之外,更记载了这段新生国家希望与苦痛并存的岁月。现在的我们,也可以从中探讨勇气、哲学、牺牲的意义,最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国民,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并思考如何建设自己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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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治维新群像的建构与历史真相的追寻

历史旅行爱好者、《旅饭》网站创办人 工头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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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多年前的某个夏天,刚结束一趟横越欧美的自助旅行,来到平成初年的东京,那年夏日的闪亮街景,从此成为人生中最难忘的回忆之一。其中,一张海报曾吸引了我的注意。在遥远而或许有些失真的记忆里,那是一张以开阔的蓝天为背景,画面下方两个小小的人物遥望远方,天空中如白云般的字体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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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翔ぶが如く》(宛如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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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是前一年NHK大河剧的宣传海报,画面中的主角正是由西田敏行饰演的西乡隆盛以及鹿贺丈史饰演的大久保利通。如果你也看过大河剧版本的《宛如飞翔》,可能也发现它其实是集结了许多部司马辽太郎以幕末为主题的小说作品《龙马行》、《最後的将军》、《花神》等综合改编而成。也正因为如此,看了戏剧版之後,反而勾起我的好奇,属於《宛如飞翔》原作的是哪些部份? 而这部堪称是司马小说中真正的超长篇(十册)巨作,又蕴含了哪些作者想传达的精神??

  开始阅读《宛如飞翔》小说,很快就发现它并非如我想像的是从西乡与大久保的出身或过去开始交代起,甚至是先透过初登场的几位人物,例如川路利良、江藤新平、伊藤博文、大久保利通…… 之侧写与铺陈,第一册直到第三章的中段,做为主角的西乡隆盛,才初次登场。而或许更令人称奇的是,故事开场的时代背景,已是明治五年,距离西南战争结束,西乡与大久保先後身亡,仅仅五年时间。做为比较,八册的《龙马行》尽管也从坂本龙马成年「出乡关」之日开始写起,前後毕竟跨越了近十三年的生涯;换句话说,《宛如飞翔》的浓度更高,而集中关照的主题,则是在明治维新後,西乡与大久保这对长年挚友,对国家想像的不同与心境的转变。?

  众所皆知,司马先生以小说成名之前,原是记者出身,他在写作时蒐集资料的方式,也像是个跑社会新闻的记者,不仅要求钜细弥遗,也强调现地采访,无论是战国或幕末时代的古人,都彷佛当成认识的人物来描写。但战国题材的背景毕竟距今较远,所以在情节上还是多了些想像的铺陈, 较富戏剧性;然而与幕末相关的题材,在司马先生取材时,尚有不少高龄的见证者在世,透过这些人、以及他所能找到的所有史料的整理,一点一滴构筑出立体的人物像。虽然不敢自称是司马的铁粉或专家,但至少在我读过的作品中,《宛如飞翔》感觉上是最能够反映他那记者性格的,一部近似於「非虚构」形式的小说,当然读起来就比较「硬」一点,的确是需要很大的兴趣与耐心。?

  说到兴趣,自从我因对坂本龙马这个人的好奇与喜爱,而一头栽进幕末与明治历史旅行之踏查与实践,基本对於黑船来航之後、直到大政奉还、戊辰战争……进入明治维新的过程与细节,还算有相当程度的掌握,然而在一边阅读、旅行、纪录的过程中,心中不免便有越来越强烈的疑问:?

  幕末虽然充满了各种动荡与对抗,但也有着建立新国家的积极乐观动力,但究竟是从什麽时候开始,是哪些事件或人物、哪些关键的转捩点,令一步步地走向了军国主义扩张之路?——从某些司马先生的访谈与作品评论中,曾读到他也因年轻时的参战经验,产生对历史与国家的反省,并透过一部又一部的作品,包括後期的非虚构写作,来寻求答案。?

  做为读者,我也等於是跟随着司马先生的探索,同样思考着不只是日本,甚至是整个东亚近代史的议题;而这部《宛如飞翔》,便透过作者钜细弥遗的考证与描写,提供了其中一部分的解答。即使不想得那般严肃,当成是观赏大河剧的参考资料,或者在探访鹿儿岛、熊本、佐贺……等相关景点的旅行阅读,都是极好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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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治维新一百五十周年适逢新版有感

日本历史作家 洪维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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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评论家们习惯上将《宛如飞翔》与《龙马行》以及《坂上之云》并称,认为是司马辽太郎阐述日本近代史最重要的三部作品。然而,三部作品中《宛如飞翔》的份量最多(共十集),叙述年代却是最短(从明治五年九月川路利良於横滨搭船前往法国至明治十二年十月川路病逝为止共约七年)。?

  用十册的篇幅写七年的时间理应绰绰有余,不过本书的另一特色在於小说必备的元素之一——人物之间的对话占全书比例相当低,或许是作者为呼应本书的主人公皆为萨摩人─萨摩人的特性在於寡言敢行─而刻意为之。?

  或许会有读者感到纳闷:既然本书人物间的对话比例是如此之低,那麽本书的内容要如何铺陈呢?对一般小说作家而言或许如此,对历史小说巨匠司马辽太郎并不构成难题,他先是以全知的观点不时在全书为读者介绍时代背景,并夹杂名人或是事物的相关轶事。由於以明治初期萨摩为时代背景,因此除西乡吉之助(隆盛)、大久保利通、川路正之进(利良)三位主要萨摩武士外,也旁及其他二线萨摩志士及长州、土佐、佐贺等所谓的维新元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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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司马辽太郎以客观公正的态度及无比丰富的知识叙述明治初年政坛上最大的冲突─征韩论。在司马辽太郎笔下这场明治初年政坛上的最大冲突显得平淡无奇,眼见出使朝鲜的主张遭到驳回,西乡二话不说於翌日递出辞呈返回萨摩,於是以西乡为首的五名主张征韩论参议连袂下野。《宛如飞翔》一书的最後是司马辽太郎以擅长的从天空俯瞰大时代动态的笔调描述西南战争,虽然篇幅长了点(将近三册),但是务必请读者读完这堪称历史小说中经典的内容。?

  行文至此,想起距今二十多年前,那时正值我大学延毕准备历史及日文的研究所考试。虽说在准备研究所考试,历时数个月的闭门苦读後感到无比沉闷,随手拿起当时刚入手的《龙马行》和《宛如飞翔》两套书阅读,没想到欲罢不能,一路读到研究所考试的前一晚,至今仍是我最喜爱的司马辽太郎作品前两名。继近六年前的《龙马行》後,再次荣幸受到远流出版公司的邀稿为新版《宛如飞翔》撰写yabo体育官网app下载序,适逢明治维新一百五十周年以及NHK推出以西乡为主人公的大河剧《西乡殿(西郷どん)》,读者们不妨透过《宛如飞翔》来认识维新时期的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川路利良等萨摩志士,以及从封建制度过渡到绝对主义天皇制的明治初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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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在说,是历史在说——明治维新一百五十周年有感

历史学者、广播及电视节目主持人、评论者 胡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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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八年是明治维新一百五十周年,也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终战一百周年,也是六八学运五十周年。用历史的脉络加以爬梳、理解及诠释,三者可说一脉相承,息息相关,当今的我们,仍然无法跳脱三大历史事件。?

  为了让阅听大众了解三大历史事件,我在节目邀请专家学者、民间人士以及日本友人多次推出专辑,并介绍不少相关的历史人文书籍。在累积了密集阅读及专业访谈以後,为了让工作同仁了解「历史现场」,二○一八年六月底、七月初我组团赴日本鹿儿岛参访,主要以岛津家族以及西乡隆盛的史蹟为主,进行了考察及参访。在回台前一天,我们住宿於城山上的旅馆,同仁都利用时间去采购,我利用时间把收集的资料看一次,再以一个下午将城山绕了一圈, 我驻足在西乡曾经藏匿的洞穴,以及西乡的「终焉之地」,我望着对岸的樱岛火山,也不断地自问一个历史疑问:「为何西乡要举兵反对明治政府?为何革命战友大久保利通及西乡隆盛反目成仇? 为何西乡的历史定位独树一帜?」?

  司马辽太郎虽然被尊称为「历史小说家」、「国民作家」,但他绝对是一位史才、史学、史识兼备的一流历史家。「穷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成一家之言」,司马迁的自我期许,自认为离他很遥远的司马辽太郎,才学识以及说故事能力,在众多明治维新的研究着作或相关史书中,《宛如飞翔》正如其名,如鹰展翅飞扬,宏观及深度令人佩服。?

  明治政府成立以後,推动「废藩置县」、「徵兵令」、「租税改革」,正是明治领导层的共识,幕府制度被彻底解构。然而,上述「近代国家」的必然进程,也侵害到传统本土「士族派」的根本利益,西乡隆盛正是此派的精神领袖。正如拿破仑把法国革命派的火山爆发出口引向对外征伐,西乡隆盛的「征韩论」也是意图将士族的一股悲壮、怨气导向朝鲜、清国、俄国。但是务实的内阁主流派大久保等深知明治政府目前根本没有这个能力;打造「近代国家」--尤其是建立统治国家的官僚体系,才是当务之急。於是,「太政官」(官僚系统)以及「士族派」的路线问题,成为「西南战争」的引爆点。具有历史透视力的司马辽太郎,试图告诉我们:大久保利通建立的「有司专制」--由官僚成为国家机器的主导力量,才是明治维新以来「近代国家」的真正推动者。司马辽太郎撰述本书是一九七○年代初,他也以第二次世界大战为例,军部力量在终战後退出历史舞台,日本的财经官僚成为「日本第一」、「经济奇蹟」的主导力量。「历史是现在与过去之间永无休止的对话」,「每一部历史都是现代史」,司马辽太郎「会通古今」的撰述功力一流。?

  司马辽太郎的坦诚率直之处,在於重新建构「虚像的西乡」,再伟大的革命斗士,即使有「开国元勳」的称号,有唯一「陆军大将」的头衔, 如果昧於时势,无法与时俱进培养国际观,必然也会走入历史的黑洞。西乡隆盛无法企及华盛顿, 两人最大的差别就在於此。?

  司马辽太郎善於书写日本人的心灵幽暗意识,他以「百科全书般」的丰富史料,非常细致地建构「幕末维新」。日本人崇拜悲剧英雄,中津藩士增田宋太郎如此描述:「与西乡先生接触一日, 即生一日之爱;与先生接触三日,则生三日之爱。亲爱日增,无法离去。今,只得不论善恶而死生与共。」西乡隆盛的独特魅力,人格特质充满感染力,也解答了我们的疑惑。


精彩试阅

征韩论

早晚开始转凉了。

关於西乡使韩一事,在消息灵通人士之间一时议论纷纷,而後竟得到了一个几近决定性的结论,亦即:

「尘埃已然落定,一切悉如西乡所愿。」

据说是三条卿允诺的。参议个个几乎全支持西乡,有的即使不甚积极,也还保持缄默,好比佐贺的大木乔任便是。同为佐贺出身的大隈则是游离分子。而摆明了不同意的大久保和木户,在回国之後便请了假,不曾出席庙议。岩仓具视则尚未回到日本。总而言之,事情看上去彷佛只要内阁首长太政大臣三条实美允诺便可一举解决了。

当时,内阁记录中曾记载西乡在庙堂之上对三条「晓以大义」一节,唯日期并不清楚。不过,这分资料的真伪可就不得而知了。

记录里,西乡的话中夹带了萨摩方言。

「太政大臣哪!请您仔细听我说吧!」

以此为始,西乡接着说道:

「今天的太政大臣,不同於过去的太政大臣,是王政复古、明治维新的太政大臣哪!」

他说明了岛津齐彬以来的亚洲政策,指出列强如今在亚洲耀武扬威,认为日本应该先下手为强插手亚洲事务。

「你今天若不听我的话,日後只怕得付出更大的代价,所以无论怎麽辛苦都非得照我今天所说的去做不可。再怎麽说,这应是日本的神意天职。咱们总归要先以朝鲜为外垣,然後再以它为根据地,和俄国互相较量。」

西乡的意思是,俄国总有一天会南下,届时日本肯定会和俄国发生冲突,为了防范未然,应该先定下对策。

而关於朝鲜,西乡以为:

「若不打那麽一次仗,无法真正理解他们的国情,」

因此务必要有打仗的觉悟。他说:

「若不打仗即使嘴上说得感情再好,也不过是表面的同盟而已,并不能以诚相交。只要有一丁点的利害冲突,彼此的关系也就不得了了。」

最後,他又说道:

「你比我年轻,应该会比我死得晚些,请你记住我现在所说的话。」

不过,如果这真是西乡所言,在一向措词礼貌的他来说,则未免显得过於粗鲁了。同时,当时西乡是否曾用过类似「明治维新」、「根据地」等等词汇?此外,记录中他还说过「这并不是我隆盛一个人下的判断」,西乡曾自称为吉之助,隆盛这个名字倒是极少用,如此想来,这分记录便不足以遽然采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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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西乡这一阵子经常到位於麴町内幸町三条实美的家中。

「可怕得让人几乎打哆嗦。」

明治初年,见过当时住在品川桔梗屋的西乡的一名少女(桔梗屋店东的女儿阿丸)曾如此形容西乡。似乎西乡的外貌和体型,有时会给人一种可怕的感觉。

就连喜欢西乡的明治天皇,也都开过西乡这方面的玩笑。当天皇第一次在习志野检阅陆军演习时,曾在丘陵上紮营过夜,当时天皇的营帐是洋式的帐篷,地上舖了板子,寝具就摆在板子上。那一夜,下了一场大雷雨,天皇一时睡不着,便坐在板子上,就在这时候天皇看见一对大眼珠子在帐篷的缝隙间闪闪发光,那人正是西乡。他因为担心天皇,遂过来瞧个究竟。日後,每当提起这一夜时,天皇总是笑道:

「那场大雷雨实在吓人。不过,比那更吓人的是,在黑漆漆的深夜中突然出现在你卧榻前的两颗闪闪发光的大眼珠子!」

当时西乡也在座,天皇故意说这些话寻他开心。西乡当下不知如何是好,只瑟缩着身子,不停地叩头。那模样着实滑稽得无可形容,天皇不由得笑了出来,满座也跟着哄堂大笑。

然而这段时期不断地逼着三条实美的西乡,对公卿出身的三条来说,大概和品川桔梗屋店东的女儿所感受到的西乡是一样的吧。西乡是拚了命在做这件事的,他相信日本的国运就端赖使韩一事,同时,为了完成这项重大任务,甚至有不惜性命的觉悟。

西乡这段期间的心境,要比他一生中的任何时候都来得迫切多了。他那一个劲儿地钻牛角尖,认真的态度简直就像个少年,有股不顾形象的慑人气魄。由於外形魁梧宏伟,西乡平素便尽量采低姿态,不愿给人压迫感,可这段时期却一反常态。三条实美也许是怕了吧。

不过,三条的耐力十足。他总是不给西乡一个明确的答案。

「条公(三条实美)真是没有决断力哪!」

有人在办公室中这麽慨叹道。坐在一旁,苦着一张脸的西乡突地笑了起来,跟着用萨摩方言道:

「要条公有决断力,就好比要比丘尼(尼僧)有睾丸一样。」

但三条实美终於也按捺不住了,在初秋过半的一次庙议上,他终於说了:

「关於遣使使韩一事,就如西乡大将所提议的,这麽决定了。我会再向天皇禀报。」

这一来,可以说庙议已经决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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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明治天皇正好满二十一岁。这时,正和皇后连袂到箱根的宫之下温泉避暑。

三条於是赶抵箱根,坐在绿意盎然的行宫旁等候天皇。当天皇出现时,三条立刻趋前拜谒。

「关於西乡隆盛……」三条说道。

天皇闻言一惊,问道:

──西乡怎麽了?

就在这一瞬间,喜欢西乡的这位天皇脸上掠过一丝不安。这或许只是对西乡的健康状态一种单纯的挂念而已,但也或许是这位年轻的天皇已经模糊地意识到西乡对这莫名其妙的政治时势的不满,所以一提到西乡他便感到一种攸关政治的不安抑或紧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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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这样的。」

三条遂将遣使使韩一事发议以来的经纬略述一遍,并禀明太政官已暂定派遣西乡前往。

天皇点了点头。

对西乡的这个愿望,他早有耳闻。

这一年的初夏,西乡在赤坂的行宫庭院中伴随着天皇。当时天皇也曾就朝鲜问题问过西乡。在西乡回答问题时,天皇曾表示:

「关於和朝鲜修好的事就委由你来处理。」

西乡的盟友佐贺出身的副岛种臣事後获悉此事,在许久之後曾对人这麽说过:「当时西乡领得了优渥的圣旨。」不过,未经太政官的庙议决定的圣旨在当时并没有法律效力。

只是天皇很能理解西乡的心情,当三条禀明此事时便爽快地允诺了。

但倒不是说征韩论这项足以左右国家命运的政策便就此决定下来了。

出人意料之外的是,三条实美却相当地细心。他先以上奏天皇一事安抚西乡,然後再加上附带条件。

「话虽如此,事情也还不算定案。岩仓右大臣就要回国了,臣想让岩仓右大臣也参与讨论,之後再次上奏陛下。」

他对天皇这麽说道,同时也得到天皇的允准。想来这分智慧应该不会是三条这个耿直、天真的公卿政治家自个儿想出来的吧。

提供他这个法子的,或许便是土佐藩出身自幕末以来即担任其政治顾问的土方久元也未可知。而土方则肯定是从甫自国外考察归来的佐佐木高行(三四郎)这个同藩好友那儿听到反对征韩论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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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土方正是三条的师爷。

土方久元就是以前所谓的楠左卫门,虽说是土佐藩士,但却是乡士出身。幕末时,他早就脱藩他去,成了三条实美的护卫,当三条被赶出京都,在长州、太宰府等地流浪时,土方也仍形影不离地保护他,三条在政治上倚赖土方的时期也因此相当地长。从这一点来说,在这世上最能让三条安心商量大计的似乎只有土方了。

江户开城之後,土方接替解散了的町奉行,负责占领期间的市政,由於他十分温和,一点也不像个革命家,旧幕府的人因而十分感恩。这段时期他虽也参与政府其他的机务,但实际上的职务应该是三条实美的私人顾问吧。

倘若西乡是个喜欢搞阴谋的政治家,或许他只要笼络这个擅於操纵公卿的土方也就没事了。事实上,西乡在进行倒幕的秘密工作时确实耍了一些手段,然而维新之後,西乡自惭仍有许多不可告人的心事,便以司马温公为例,立志要做一个光明磊落的政治家。西乡顽固地以为,当年为了打垮幕府这个莫名其妙的政府和政体,耍些手段或者相当必要,而幕府既然已经垮台,他理想中的太政官政权又已成立,关乎国家运作的政论便应该摊在大太阳下,不该再耍任何阴谋。若由他来说,肯定会这麽说的:

──就是为了建立一个只要是正当言论便能通行无阻的政府及政体,咱们这才打倒幕府,不是吗?太政官中不需要耍什麽阴谋。

也因此,对三条实美,西乡始终停留在讨论的动作上,对这一点他非常执着,执着得几近悲哀。

可这三条实美就不是这麽回事了。三条既没有公开赞成西乡的经略能力,也无能公然反对。在不知所措的情况下,他多半求教於土方久元。

适才我也曾提及土佐人佐佐木高行这个人。

幕末时,佐佐木以土佐藩高官的身分到长崎,在同藩的坂本龙马所主持的海援队中担任会计监督。由是因缘,之後他便成了新政府的高官,跻身司法单位。

在那之後,他又加入了国外考察团,在这一年的春天回国。但随即以看不惯留守内阁为由提出辞呈,并於四月退休,留在东京无所事事。

「以病为由辞退,等候岩仓大使回国。」

佐佐木曾亲口留下这段记录。但从这段时期,三条和土方秤铊不离的情形看来,左右三条的或许正是日後一同进宫的这二个人吧。

?

西乡最教人扼腕的是,他竟然像个小孩儿一样被骗了,被三条实美这个耿直有余,只怕连谎也不会扯的公卿政治家这简单的把戏给骗了。

──像西乡这般人物竟然也会……。

这种评语或许并不适用於此时的西乡吧。过去在幕末时,他曾经是个十足的政略阴谋家,甚至因而教长州的木户恨得咬牙切齿,总之绝不是个容易受骗上当的烂好人。可在维新之後,由於相信新政府是个正义的政权,他一心想舍弃过去偶一为之的阴谋术数,立志要学习自己心目中的司马温公。只是,新政府未必是他想像中的正义政权,为此,他焦躁,甚至时常感到绝望。尽管如此,他仍旧暗暗教育自己成为他所说的「司马温公腹中无不可语人者」的这麽一个日本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政治家。

这位幕末时的大机略家,到了明治时代,竟舍弃了他的那分机略,只一心要以他性格上的基调,亦即「正直」,来过他的後半辈子。在人性的表现上,这真可说是个奇蹟。

话说三条实美一回到东京,立刻把西乡叫到自己在麴町内幸町的家中,目的是为了要告诉他天皇的旨意。西乡穿着纹服来到此间。

「天皇有旨……」

在三条说话的同时,西乡那巨大的身躯开始摇晃了起来,双眼也满盈着泪水,整个人激动莫名。他觉得他最为崇高的诚意已经传达给了天皇。

「不过天皇还说,等到岩仓右大臣回国得再仔细地讨论过。」三条说道。

西乡并没听出什麽言外之意,只管拚命点头,并答道:

「理当如此。」

他怎麽也想不到这会是三条的黔驴之技。自幕末以来,西乡只了解三条个性中耿直的一面,他觉得那是三条唯一的缺点,但也是唯一的长处。

兴奋之余,西乡飞也似地奔回家,写了一封急函给盟友板垣参议,信中提到:「此为生平一大快事。」同时也对板垣为自己使韩之事尽心尽力表示谢意,接着西乡写道:「暂以此函,简告阁下。」而文中亦有「至此再无横梗之忧」的字句,意思是说,大隈等人再也不能横加阻挠了。

?

倘若诸君以西乡如此天真的雀跃和激动,便认为他的才干不过如此,那可就错看他了。关於这点,我在前面已经提及。

内村监三在《日本人的代表》一书中曾经说过:「日本自古以来就不是一个气度恢宏的国家。而西乡却太过恢宏了。」或许像这个时候的西乡,与其评以「机略」,倒不如说他过於恢宏要来得正确多了。

日本的政治运作,在关键处经常会应用阴谋术数,丰臣政权和德川政权便是例子。

然而西乡却不时以「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这句不合常情的教训作为自律的首要规章。正因为这句话始终在他心中作用着,他这才能够过幕末那段悲惨的流放岁月;而在攻入江户城时,之所以接受旧将军家代理人胜海舟的请求,促成「无血开城」,大约也是为了他心中的这条自律戒条吧。

这句话是攸关乎智慧、勇气的戒律,意在勉励男儿理当如此立志。若是有志,盖世之智勇根本可以不必加以理会,反倒是开拓万世人的心胸要重要得多了。

将近三十岁时西乡头一回见到这句话。当时他被一个叫桦山三圆的朋友领着,初次到江户小石川的水户藩邸拜访水户的藤田东湖,在玄关的屏风上见到这麽一句话。

?

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

?

西乡遂向东湖请教这是何人之作,以及出处。

「此乃出自陈龙川的文集。」东湖答道。

於是,西乡在回故乡时,便在造士馆找到了《陈龙川文集》这本书,并读了一遍。

陈龙川是宋朝学者。

他和西乡有许多共通点。西乡的学问乃自修得来,没有师承。陈龙川也是独立思考、自立门派,他着重於评判古人之事功,喜好文武合一。当时,在中国北方,异族金人的势力十分庞大,汉民族的宋王朝对金求取屈辱之和睦,陈龙川虽表反对,但却不见容於当局,遂只得回到故乡浙江省永康县专心着述。

在日本,盖世智勇的代表人物便是丰臣秀吉、德川家康,可是这句话却表明了这并不是什麽大器量。开拓万古之心胸,指的是以一项事功不断地耕耘万世人的心,西乡是真心接受这句话的。他的「一世之智勇」在幕末时便告结束,之後则是准备以为亚洲而死一事开拓万古之心胸。对三条的话他不多加思索,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

人与人之间的相克总是源於利害冲突,不过有时也会出在价值观上。

人的不幸,经常是由因人而异的「尺度」所造成。

这件平常的事实,使得人与人之间产生了误会、龃龉;历史上发生了无数的悲、喜,有时甚至能够改变世局,在寻常生活中更是如此。只要人仍是依赖和他人的关系过活,这便始终是人类共同的课题。

於此,容我先岔开话题,来谈谈所谓的「尺度」吧。

这本书我想会写得很长,现在不过开头而已,以後陆陆续续地会发生各种耸人听闻的事件,其中曾有一桩,亦即在大和的飞鸟发现了一座稀有的古坟。关於古坟的详细调查,在那之後曾持续好几年,而有关的学者之一曾说道:

──尽管确实的证据仍需搜索,不过我觉得这座古坟用的似乎就是高丽尺。

并举出数项推论的根据。所谓高丽,指的是高句丽。不过,我不打算在本书中讨论这事,我要说的是尺,所谓的尺,乃用於裁缝、土地的测量与建筑。在拿破仑执政时代所制定的公尺法,经国际认定为统一标准,日本也采用此法。然而在那之前,有多种标准的「尺」,尺寸也不曾统一。

且容我再作絮叨吧。

──古坟所依据的是高丽尺。

学者当然如此认为,因为日本在大化年间,朝廷用的便是高丽尺,根据大宝令,像坟墓等土木工程必须使用高丽尺,不过,测量其他的东西则用唐尺。高丽尺为一尺一寸七分三厘强,唐尺为九寸七分八厘。在这之前用的是中国的周尺、晋前尺等,长度都不一样。而在中国本地,也因时代、地方不同而有不同的尺寸。日本在进入德川期之後,就连工匠所用的曲尺也都有京保尺、又四郎尺、念佛尺、伊能忠敬所制的新尺等各种尺寸。除此之外,也还有所谓的鲸尺。因此,随意的一句「一尺」,因听者不同便有种种尺寸。

与其说人的尺度远较度量衡要复杂得多,倒不如说语言这种东西,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出来时,说者所欲传达的情景、论理往往和听者所接收到的相去甚远。

尤其是像西乡这般「尺度」和他人大不相同的人物,他的一言一行看在同时代人抑或後世人的眼中,用的彷佛是另一套尺寸标准。西乡在根本上之为悲剧人物,原因也就在这里了。

?

在这儿,我想先谈谈西乡的「尺度」。

尽管在当时他被视为征韩论的代表人物,但最重要的是他自己倒从未使用过「征韩」抑或「征韩论」这等时代的流行语。

他说的是「遣韩」。他到处说服三条实美和太政官的参议们,请他们派自己出使韩国。由於是派遣,西乡因而不要军舰,也不要护卫部队,他不想用培里对日本的那一套威胁、恫吓的所谓炮舰外交。

他说:「据说人们都说我好战。谁喜欢打仗呢?打仗既得流血又得花钱,万万不能轻启战端哪!」

若对这句话单以一种尺度来衡量,或许西乡就成了一个单纯的爱好和平的人了。

他又说:「据闻西洋是文明国家,我却觉得他们是野蛮国家,他们凌虐、侵略弱小之国。真正的文明应该要能对未开化国家一本慈爱之心,谆谆告戒以导向开明。」

当时的听者是亲身领受过西乡教诲的旧庄内藩士菅实秀,菅的名字也出现在他其後委托一个叫赤泽源也所编的座谈记录当中。

「谆谆告戒以导向开明」似乎便是西乡的征韩论了。然而同时代中,就连西乡的亲信也都相信,所谓的征韩论就是要以武力讨伐在外交上始终侮日的朝鲜。如今甚嚣尘上的征韩论便是如此,且一般咸认西乡为领导。接近西乡的人莫不相信事实如此。

「莫要忘了『战这个字』!」

西乡时常这麽说道。「战这个字」是幕末时土佐出身的志士中冈慎太郎在论述倒幕一战的必要性论文中所用的字眼,当时西乡自然看过这篇序论。

照这麽看来,西乡彷佛又是个好战者。

就便一提,明治初年的政府成员几乎都不喜欢打仗,其原因几乎都是出在自认本国羸弱这点上。西乡所说的「战这个字」并不是过去中冈所提的革命战,而是出征国外。

「国家一旦遭受凌辱,即使可能国破人亡,政府都有实践正义的义务。然而,政府的高官们平日在讨论经济、财政时看似英雄豪杰,可是一旦面临可能发生流血冲突的关头,却只知聚在一块儿乞求眼前的平安而已。政府若是害怕『战』,自贬身价,那麽它便不再是政府,只是个经济司令部罢了。」

「政府倘若没有实践正义、觉悟国破人亡的精神,不但在外交上施展不开,同时更会遭到外侮,关系反而会因而破坏。」

?

以怀有一套哲学理论这一点来说,西乡算是日本史上的头一位政治家,或者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一位也未可知。而这样的他却生在这个国家,这同时也成了他的不幸。

 


主编的话

关於新版《宛如飞翔》设计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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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乡的虚像与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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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典藏书盒所使用的底图为〈川尻本阵评定图〉,描绘西南战争中西乡军在川尻本营的军事会议情景,出自明治初期时兴的锦绘新闻。这种结合浮世绘类型之一的锦绘与图说之视觉化报刊,除了强烈的报导性质,尚掺杂不少传说与趣味性,虚实兼具的夸张风格引起大众的好奇心。内装书籍封面一改书盒的艳丽色彩,采用质朴的萨摩蓝染织品底纹,藉由书中主人翁西乡私下常穿着的衣料表现其为人的真实质地。 司马辽太郎大师透过《宛如飞翔》来描写西乡的虚像与实像,书籍装帧透过华丽的锦绘与素朴的萨摩织物来表现世人眼中与趋向真实的西乡隆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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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於新版内文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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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文以新版文库本为基准,修正旧版中部分日期或地名错误之处。故事中登场、在东亚近代史当中举足轻重的外国驻清驻日使节姓名,在新版中也经过校订统一,让读者更易於亲近阅读。?

  《宛如飞翔(翔ぶが如く)》这个充满诗意的标题,让人联想到形容萨摩隼人极其传神的鹿儿岛方言:与其哭泣,不如一战。丝毫不踌躇犹豫勇敢飞身跃下一战的古代隼人,彷佛就在眼前,小说中的主角西乡隆盛与诸多萨摩勇士,自始至终都抱持着这样的豪情……这或许是读者对这部小说的第一印象吧。近年,小说家宫城谷昌光在某场对谈中揭示了司马辽太郎使用在原题的「翔」字灵感,来自《诗经?小雅?斯干》。原本日文中并无「翔ぶ」(とぶ)这个字,司马采用「翔」字取代原本汉字的「飞」。斯干诗文形容宫室之美「如鸟斯革,如翬斯飞」,如同鸟儿张开双翼、雉鸡展翅飞翔一般,这首描写兄弟同心协力建造新宫室的诗文,或许也指涉西乡隆盛与大久保利通二人在建设新国家的心境吧。?

  150年前的明治维新是日本转型为现代化国家的改革运动,当时做为留守内阁的西乡隆盛除了大力推动废藩置县、地租改正,将旧日本粉碎重来,更想输出革命精神至朝鲜,以强烈方式唤醒邻国。自海外考察归国的大久保利通,深感日本封闭落後,认为应暂时停止对外争战的政策,全力发展内政,建立起国家官僚体系。两人同样在为「明治新国家」的规划与建设而努力──即使主张向海外输出革命精神的西乡与重视内治的大久保利通最後选择的方向已有歧异。?

  司马辽太郎历史小说的特点,在於其具「动态」的特质──描写许多时代性与社会变动的细节,除了生动的情节刻画,还忠实重现历史时空。或许是因为他在二战中的「学徒出阵」经验,他始终在文学中寻求「这个国家为何会变成这样」的答案。他的作品当中,比起书写事情如何走到这步(How),反倒蕴藏更多事情为何走到这步(Why)的内容,在司马一系列作品中,可以看出历史因果的脉络。?

  从《宛如飞翔》这部作品,可以看见新生日本如何在国内不同势力的争论甚至流血内战间产生,还有当年日、韩、清国外交攻防与势力划分的决定,造成琉球归属与台湾主权问题百余年後仍余波荡漾。?

  这也是为何今日我们应该读司马辽太郎的《宛如飞翔》。150年前的新生日本,内政外交皆面临严重问题并隐含分裂危机:内有自封建制度及锁国时代步向现代国家的过渡危机,外有欧美列强的垂涎觊觎。要如何在那样的情势下存活?要如何在不同的意见中找出共识,齐心为国家未来努力?……司马辽太郎历史小说之所以不朽,正因为它总在读者心中激起不断外扩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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